2007/10/26

《巴登夏日》。



讀到那情節,霎時間,不知道應該把自己的臉藏到哪裡去。你了解嗎。原來可以是安娜,可以是波琳娜。到最後,覺得自己很可笑。



******

L:

注定是一場沉重和繃緊的閱讀經驗。

旅途上。某天,安娜於有意或無意之間,發現了一封寫給丈夫杜思妥也夫斯基的信,撰信者是個女子。原來她曾跟安娜一樣,陪小說家去過許多地方遊樂,也玩過輪盤,賭錢。波琳娜——那女子——正是《賭徒》中女主角的名。

「而現在,波琳娜又出現了,但已經不是在小說裡,而是一個真實的、活生生的人……安娜把這封信放回一堆信裡,好像它也跟它們一樣普普通通、無足輕重,她終於在車站見到了他,他們一起回家,他抓著她的手,仔細地端詳著,彷彿在尋找他不在的這些日子她發生的變化。」

俄羅斯作家列昂尼德. 茨普金畢生唯一的小說《巴登夏日》。全書沒有章節分隔猶如一場無盡處的寫作行動,從自己極鍾愛的作家杜思妥也夫斯基的生平事蹟以及安娜的日記取材,變奏成一篇更立體的小說創作,連同作者的旅行自白,多重敘事,時而並行時而交錯,彷彿只要一放下書,喘半口氣,即會在公路中迷失。

這就是《巴登夏日》的魅力和張力。

猶太人列昂尼德. 茨普金是個醫生,因政治原因他永遠無法出國,而且遭遇不少挫折。《巴登夏日》在八十年代於美國刊物連載,期間不幸因心臟病發去世。收錄於書內、蘇珊. 桑塔格精細的推薦文固然是具吸引力的導讀;而作為讀者,只要親身穿透小說的文字,L,你將會明白,大抵只有這種人,才能深切看出杜思妥也夫斯基的悲愴所在,全身投入,追隨他的作品。


(2007.10.24。明報。前書口。)

2007/10/03

字花。

三期《字花》稿,此期作結。

******




會不會因為我是女性的關係。偶然執起《纏足:「金蓮崇拜」盛極而衰的演變》,竟一口氣讀完,從纏足到放足,經過了一段漫長而轉折的歷史,三寸金蓮的故事,說起來,原來不易。

當普遍人都認同纏足代表對女性的壓迫,而放足則為解放的象徵的時候,這書便是反纏足論述以外的另一種見解。在美國專攻婦女史的高彥頤嘗試提問:女性本身呢?她們如何看待這種把自己身體扭曲的行為?回顧整個反纏足運動歷程,策動的人,無論是提倡國族主義改革的男性,還是佔著男性主體位置的女性知識分子,其實都是權力制高點的佔據者。她指出,展示女性受折磨的情景,反而更加鼓勵民眾把「女性」聯想到「被動」和「受害」。

根據作者的分析脈絡,我們便想知道,纏足對婦女來說,隱含了哪些意義。在細讀各類文本如小說、遊記和通俗歌謠等,作者作了有趣的結論,纏足不單單是身體上的殘障(疼痛及骨骼變形),也不純然是男性的情感與欲望(譬如透過賞玩,觀看或觸摸而達到高潮),更同時是女性自體與自我實踐,展示一己地位和可欲性。變化多樣的足服,形成時尚和品味,物質消費的滿足,特權的呈現。

於是,男女之間,互相牽扯,難以分割。昔日的小腳,今天的高跟鞋。

******



是的。舞蹈彷彿是我生命以外的事情,不跳舞,可肢體的搖擺,為我來說,是那麼有吸引力。

假如不善忘,大家會記得艾慕杜華電影《悄悄對她說》,開場時,瘦削女子哀怨起舞,身體碰上牆壁,倒地,台下男角感動流淚。舞者骨子裡有一種頑強的態度,來自德國的碧娜‧鮑許。她見證了當地藝術變遷,從古典芭蕾到當代舞蹈,一直以來,跳舞,編舞,教舞,如今已是國際知名的舞蹈家。

大部分傳記都有一個相類似的表達模式。自不例外,我們在《碧娜.鮑許:舞蹈.劇場.新美學》一書中讀到關於碧娜‧鮑許的種種編排:出生,潛質漸露,遭遇挫折,獲得成就。這是書本的編輯,也是所謂生命的起承轉合。而我更感興趣的是,碧娜‧鮑許常在掛在口邊的兩個字 ── 恐懼。這種發自內心的情緒,對她影響極大:「經過一條深隧道,這條隧道中滿布著拒絕所產生的明顯敬畏,而且,即使勸自己說,我已經做了努力,一切都將沒問題,也是沒用。恐懼依然存在。」幸好,恐懼之於碧娜‧鮑許而言,是舞蹈的動力和創作的靈感。每開始一項新工作,噩夢即來。為了擺脫這噩夢,她許多方法克服,包括改變與舞者溝涌的模式,自己的思考路徑,透過創作,探討人類核心主題:孤獨。

因為恐懼,我們看到更精采的躍動。

******




認識這位台灣現代舞之母,是因為看到林懷民談她,說曾看過她的演出,心裡極其震撼。當然,林懷民後來也積極參與了有關蔡瑞月的藝文運動。《舞者阿月:台灣蹈家蔡瑞月的生命傳奇》,戲碼便是由那場運動展開,這樣的起始,或許比一場單純的舞蹈表演來得更動人。時為 1994 年,蔡瑞月一手創立的舞蹈社因捷運興建工程而面臨清拆,藝術工作者發起「從這個黃昏到另一個黃昏」,二十四小時表演,辦講座,搶救舞蹈社。

可想而知,那個地方,那個人,對台灣藝術界是何等重要。開創先河的舞步被受批評,白色恐怖之下與詩人丈夫雷石榆分離四十年,自己也坐政治牢。劇場裡的蔡瑞月有一句對白:「還沒有,還沒有,還在想,只是我在『想』的時候就會『動』起來。」我們不難想像,現實生活中的藝術家,為何在獄中也能跳舞。

至於位於中山北路的舞蹈社,命途坎坷。1999年剛被列入古蹟,即遇一場大火,如今我們見到的,是重修復原的建築物。而我們仍然懷念故地,蔡瑞月年輕時練舞教舞的空間。L,一如女主角在劇場裡的訴說:「他們竟然都還記得我,我也沒有忘記你們 ── 我也沒有忘記所有我想忘掉、別人也希望我忘掉的事,我的 ── 恨 ──。也許更不會忘記,我常常擔心自己可能會遺忘的 ──,我的 ── 愛 ──。」


1. 《纏足:「金蓮崇拜」盛極而衰的演變》
作者:高彥頤
譯者:苗延威
出版社:左岸文化
出版日期:2007年

2. 《碧娜.鮑許:舞蹈.劇場.新美學》
作者:尤亨.史密特
譯者:林倩葦
出版社:遠流
出版日期:2007年

3. 《舞者阿月:台灣蹈家蔡瑞月的生命傳奇》
作者:汪其楣
出版社:遠流
出版日期:2004年

(字花 第九期 讀一車書 2007.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