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3/28

別讓書籍失去本身的意義。

這是書店的工作,一些需要用的文字,放在這裡,留念。私底下,我是很高興可以跟林兄聊天的。拜訪之後,在書店碰到他,他送我一冊趙家璧的《編輯憶舊》,很有心,在這裡誠意道謝。想到最近也剛巧認識了台灣的蠹魚頭,都是愛書人,真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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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讓書籍失去本身的意義

── 訪本地藏書人林冠中


跟林冠中聊天,他不會跟你討論書的價值 ── 我指是金錢上的。除非你主動開口探問,否則,一切話題,都從書籍的內容、設計的美感、搜索的過程和覓尋的淵源談起:「我喜歡被書包圍著的感覺,很幸福。」

林冠中是本地著名藏書人,對收藏舊書甚有心得。年輕一輩的作家們,幾乎都曾登門造訪,而他也樂於跟大家分享搜書成果。踏進林冠中位於北角的居室,客廳,地板,牆角,房間,全堆滿書,較珍貴的,統統套上透明膠袋,不封口,好讓濕氣散走:「我沒認真統計過自己擁有多少冊書,只漸漸意識到這個地方很快會不夠用了。」他笑言。

空間的局限,並沒有減退他買舊書的熱情。林冠中本身從事廣告創作,數年前開始發現藏書的樂趣。他估計,目前香港較活躍的藏書者約100至200 人,當中不少是在買賣書籍過程中互相結識的。因書本而生的緣分其實不只於香港,他交了好些志同道合的知心友,遍佈兩岸四地。訪談期間,剛好有包裹郵遞,來自台灣的作家送來幾本新書舊書,林冠中迫不及待拆開翻閱。

儘管林冠中謙稱自己並非資深的藏書人,但不難察覺,他對書的熱愛,打從兒時已植根於心裡。小時候的林冠中性格很內向,不多話,時間都花在閱讀上:「從小到大,父母最體貼的,就是不干涉我的看書習慣,事實上我也只讀我希望讀的書。當時喜歡待在圖書館,爸媽亦安心。到了高中,因為家在北角,便到附近的商務印書館打書釘,幾部武俠小說,都在那裡讀完的。」

小學階段看連環圖,少年時期開始讀武俠小說、愛情小說、當代港台小說、外國翻譯小說、新詩和現代詩,近年則愛上中國古典文學:「書看多了,便會建立起品味來,不容易受潮流影響,也不跟風。當然,遇有好看的銷暢新書,我都會留意,但不純粹人云亦云。」

林冠中愛上舊書,也因為嗜讀的緣故。某回,在北角一家老書局看到有人寄賣三四十年代出版的舊書,當中有他喜歡的作家戴望舒,從此,他便對那些看似殘破又被人丟棄的讀物產生莫大好奇心:「見到自己喜愛的作家,於是買下來,慢慢成為興趣。」搜書的範圍由最初以文學書為主,漸漸擴大至史哲,社會學和心理學等,無所不包。

之於林冠中而言,藏書這門學問不僅是把珍貴的出版物收集起來便了事:「任何一本書,當你拿上手,都能發現許多東西,我會去發掘相關資料,然後梳理脈絡,例如某些作家和出版社之間的關係,書籍版別的改變等。我不急於發表這些成果,但在探索的過程中,我的確很享受。」

細細欣賞林冠中的藏書,當中有清末問世的讀物,也有二三十年代出版的幼童文庫和小學生文庫;四十年代臧克家主編的《創造詩叢》,還保存得相當好;曾於五六十年代的香港極為流行的「三毫子小說」,足以反映當時的出版生態;與我們較親近的,是八十年代已絕版的本土文學。

本業是設計,正因為對這範疇的專業知識與敏感度,林冠中會搜羅一些他看不懂的外文舊書:「譬如有幾部日文書我根本看不明白,但封面實在吸引,裝幀也很講究。從這些舊書,可以觀察出印刷技術的變遷,許多精細的技術如今已不再採用甚或失傳了。」

猶如一門藝術的修養。林冠中從買舊書的經驗裡領悟了一套處世哲學:「有別於新書,你可以從不同渠道獲得最快最新的資訊,但舊書卻要抱著隨緣心態,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刻會買到什麼,逛著逛著,才可遇到獨特的書。」

基於這種價值觀與堅持,使他對近年的炒賣舊書情況,或多或少有點心疼。不少人乘自由行之便來港,一見書本有炒賣價值,便即時買入,回去放到互聯網上以高價出售,但求圖利:「如今遇見一些難得而自己已擁有的舊書,索性乾脆買下,送給愛書的朋友,總好過給其他人炒賣。」

「別讓書籍失去本身的意義。」林冠中強調。不談書的價值,卻很在乎別人尊不尊重書本。大抵因為,書有生命,各有隱含在字裡行間的、希望看書人可以閱讀得到、感受得到的話語。

2007/03/17

文學與影像比讀。

近日在埋頭苦幹工作。讀了一些書,未及寫點完整記錄。留幾段草稿,作為推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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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後我接拍《霸王別姬》這部電影,便可以完全把自己放開了,我以為一個演員應該義無反顧為自己所演繹的角色創造生命,如此演員方可穿梭於不同的生命,亦讓角色真實而鮮明地活起來。」-- 張國榮。

《文學與影像比讀》(香港三聯出版,盧瑋鑾、熊志琴主編)是一冊很精緻的小書,收錄了三次講座的講稿,講者為張國榮,伍淑賢,許鞍華,另加劉以鬯的訪問。當小說被改編成電影電視,就會給予受眾不同的觸感。許鞍華談《傾城之戀》,很有意思。她形容,張愛玲小說裡隱含了一些她很喜歡的 "idea",但往往很難用畫面呈現:「文字愈漂亮便愈難以表達」。

書中有一幀張國榮的照片,微微低頭,笑著。不知道當天他與同學們對談的真實情況如何,但我相信,他是愉快的。附記裡說,正當編者埋頭整理講稿之際,他就去世了。

孤獨裡的善與愛。

有些日本作家我是必讀的,一是村上春樹,二是大江健三郎。近年添了兩個,向田邦子,小川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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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小川洋子年前舊作《博士熱愛的算式》,在日本為她帶來獎項榮譽之餘,還很暢銷。小說翻成中文後,於華文世裡雖不至於像在東洋老家一樣賣個滿堂紅,但仍然觸動了許多人的心靈——包括我。曾獲芥川獎的小川,上回談的是女管家、其兒子及喪失記憶的數學博士之間的友愛,新作品《婆羅門的埋葬》,則講述了農舍管理員與森林小動物的感情。兩部作品存在著一個很明顯的共通點﹕即使在字裡行間充滿了孤獨與寂寞感,但作者要處理的,始終是正面的、可被長埋於心底的永恆之愛。

《婆羅門的埋葬》的故事發生在虛構的田園裡。一個名為「創作者之家」的古老木造農舍建在古代墓地旁邊,被「北邊的山,南面的海,東側的河,西方的沼澤地」包圍,原為出版社社長所擁有,後來依其遺願,改成一個免費住所,作為熱中於各種創作活動的藝術家們的工作場地。主角「我」在那裡當管理員,來的藝術家雖多,「我」卻甚少與他們交談,眾多創作者之中,只有碑文雕刻師與他較為投契。雖然在那裏誕生的作品,都得過無數大獎,但管理員卻說﹕「藝術家的手正在和新作品苦戰時,我正在清理擦拭著瓦斯爐,正在粉刷車庫的油漆,正在將落葉掃成一堆後點火焚燒。我的手,什麼也創造不了。」而被稱為「婆羅門」的一隻受傷小動物,就在此時迷路至管理員身邊。

展現豁然的人間善愛

場景是虛構的,作者甚至沒有說明婆羅門到底是什麼動物,只一再重複,牠擁有「彎曲的長長尾巴、像個淺褐色的欖球般的生物,但體型小到直接撞上身體也無所謂的小動物」。假如你熟悉貓,你會不期然想起牠正是貓的模樣﹔一如你喜歡小狗,亦會不自覺地幻想那是一隻狗。婆羅門在創作者之家,經歷了被拯救、被呵護、被歧視、被嫌棄、以及意外死後被埋葬的階段。在這些時日裡,婆羅門與管理員日夕相對,發展出互相維護、互相信任的情誼。

因為讀了村上春樹的作品才決心當作家的小川洋子,近年在小說中處理死亡議題時已有所改變,生命無常及陰暗的消極感覺已漸漸減退,換來的,是讓讀者感到豁然的人間善愛。她不以高潮迭起的情節、叫你讀得心驚膽跳的細節作招徠,更沒有煽情得非要賺你熱淚不可的鋪排,但小說的細膩動人之所在,正在於平淡的細微末節。

婆羅門不會說人類的話,但管理員卻無時無刻猜想及嘗試理解牠的心情﹕「我相信,若在我說話時不看著牠的眼睛,那麼我所說出的話語,便會徬徨於空中,哪裏也到不了。」如果你有養小動物並且真真切切地愛著牠們,那麼,你一定懂得小川洋子在說什麼,一定懂。



作者﹕小川洋子
譯者﹕葉凱翎
出版﹕木馬文化/台灣

(2005.10.23 明報)

2007/03/02

當知識分子遇上音樂家。

愛德華‧薩依德這樣形容自己:我這輩子一直是認真的業餘音樂家。這是絕對不用懷疑的,假如你讀過他的自傳及其他與音樂相關的文章,便知道他對音樂有多熱愛。以文學及後殖民主義研究聞名於世的薩依德,自少年時期已浸淫在古典音樂之中,深受音樂啟迪,既彈得一手好鋼琴,又能寫精闢樂評。

談音樂 談文化 談國家

台灣麥田推出《並行與弔詭———當知識分子遇上音樂家》繁體中譯本,收錄薩依德與音樂家丹尼爾‧巴倫波因 (DanielBarenboim) 於1995年至2000年的對話,從音樂理論到演奏技巧,都是他們交流詳談的範圍。吸引的是,在音樂切磋以外,兩人的話題更伸延至文化、國家、社會科學等範疇,同樣是充滿智慧與識見的對話。

薩依德與巴倫波因,前者是巴勒斯坦裔,後者是以色列人,兩人於倫敦巧遇,從音樂話題起始,繼而成為好友。兩位知識分子的背景,使大家不禁好奇他們對政治的看法與立場。六次對談中,他們的確有論及國際關係議題。但是,與其認為兩人熱中政治,倒不如說他們在乎的是一份人文關懷。

藝術航向他者

對談者回顧於1999年、即歌德二百五十歲誕辰時舉行的威瑪工作坊,兩人努力集合了阿拉伯、以色列及德國樂手一同演奏。薩依德說:「關於歌德———還有我們在威瑪的經驗———有趣的地方在於,從事藝術者無他,只是航向『他者』,不只把眼光放在自己———然而存此觀念的人今日只是鳳毛麟角。」兩人不在意那次音樂會能否挽救和平,卻深信,音樂及文化事務可拉近人與人之間的距離。

音樂教育 體會人性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大江健三郎亦曾與音樂家小澤征爾作思想對談(大江在對談中也多次提到與自己同齡的薩依德),並花了不少討論空間探索日本的教育問題。對於下一代,巴倫波因與薩依德亦相當重視,身為德國柏林歌劇院音樂總監的巴倫波因特別關心音樂教育的發展,更認為這個媒介最能告訴孩子如何做人,以及體會人性的最好方式:「在今天的各級學校裡,音樂教育其實已經蕩然無存了,我心裡之所以覺得難過,原因就是在此。教育意味著讓孩子為成年做準備,教導他們該如何應對進退,還有教他們想成為怎樣的人。其他一切都只是資訊而已,可以用簡單的方式學習。音樂要學得好,你得要在理智、心靈和脾性之間達到平衡。」

知識分子的憂心,大抵源自同一理由:對文化有所承擔。


並行與弔詭———當知識分子遇上音樂家———薩依德與巴倫波因對談錄
編者:亞拉‧古策里米安
出版:麥田/台北



(2006.08.13 M.P.)